當年輕世代不再相信「修養」，台灣還剩什麼？一位心學家的十年警鐘

亞洲週刊傑出青年領袖、東華大學教授陳復，以陽明學視角剖析台灣文化斷層危機

 

「現在25歲以下的年輕人，已經活在一種『歷史感真空』的狀態裡。」

這不是一句危言聳聽的預言，而是一位長期在大學任教的學者，親眼目睹的現實。當學生們在入學申請書上，以「參與學運」作為最自豪的成就；當公民課本只談法律權益、不談倫理關係；當「修養」這個詞彙在年輕世代眼中成為「吃人禮教」的代名詞——我們的社會，正悄悄經歷一場看不見的「大換血」。

更令人擔憂的是，這場文化斷層不只發生在社會層面，它已經深入每一個家庭。許多父母可能都沒意識到：我們與孩子之間，除了血緣的連結，文化的紐帶已經被悄悄切斷了。

👤 陳復

心學家｜亞洲週刊全球傑出青年領袖

相關經歷：二十餘年陽明學研究與教學，著有《心學風雲記：王陽明帶你打土匪》等書

重要經歷：曾任國立東華大學洄瀾學院院長、宜蘭大學博雅教育中心主任，創立海峽兩岸心理諮詢協會

獨特視角：主張從「中華本質論」而非「中華現象論」理解文化，將心學轉化為現代可用的智慧

「中華」的真正意涵：不是國籍，是一種生命狀態

陳復教授一開場就拋出一個關鍵問題：當我們說「中華文化」，到底在說什麼？

他從甲骨文的字源開始解釋。「中」這個字，原本是一面旗子插在地上、往上頂著天迎風飄揚的形象，代表有德性的人掌握了治理天下的權柄。後來與「心」連結，形成「中心」的概念。而「華」的甲骨文，則是一棵果樹花繁葉茂、結實豐碩的樣子。

這意味著什麼？「中華」的本義，是指一個人能夠「內在有心性的覺察，外在有行動的能量」——這就是儒家所說的「內聖外王」。

「中華文化不是一個特定種族的文化，不是因為你是漢人就得認識中華文化。它不是一個種族，不是一個地域，甚至不是一個國界的文化。整個東亞社會——中、日、韓、越——都在這樣的文化圈與脈絡之下。」

——陳復

陳復教授特別強調，東亞社會有一個共同的文化特徵：非常重視「修養」。有修養沒修養，對於這個文化圈的人來說極為重要。我們甚至連跟人吵架，先生氣的人就覺得「沒修養」、就輸了。這種對修養的關注，正是中華文化的核心。

他舉越南為例：胡志明建國後廢除漢字，改用法國人設計的羅馬拼音，至今已七十年。但越南人真的掙脫中華文化了嗎？答案是否定的。越南文中最經典、最高層次的詞彙，仍然是「漢南詞」。語言承載了文化的集體潛意識，形式上的改變無法撼動本質。

日本明治維新的秘密：陽明學如何成為國家復興的動能

為了說明思想對國家發展的重要性，陳復教授引用了日本明治維新的案例。

他指出，日本陽明學有三個特點：神儒合一（將神道與儒家融合）、直接明快、重視實踐。這與中國陽明學的最大差異，在於日本人不執著於理學或心學的門派之爭，重點放在「怎麼樣有益於社會實踐」。

明治維新的關鍵推手，幾乎都與陽明學有關：

大鹽平八郎揭開農民起義、質疑幕府統治的序幕。西鄉隆盛協助天皇開拓維新大業，十年後卻因不滿政府拋棄傳統，舉兵發動西南戰爭、最後切腹自殺。吉田松陰創辦松下村塾，30歲被幕府處死，但他教出的弟子包括伊藤博文、木戶孝允等24位爵士、6位首相。

而到了戰後日本，陽明學的精神依然支撐著企業界的復興。陳復教授舉了三個具體案例：

牛尾治朗：寧可賠光家產，也要報恩

牛尾電機社長牛尾治朗，在公司瀕臨倒閉時面臨抉擇：最大客戶理光也陷入困境，要不要繼續供貨？理性計算告訴他應該止損，但他想起理光曾在牛尾最困難時伸出援手。最後他決定：萬一公司倒閉，就變賣父親的遺產清償債務，一文不名也無所謂。結果兩家公司都活了下來，理光更成為辦公室自動化設備的領導品牌。

稻盛和夫：問部屬「你向內心求過神嗎？」

「良知萬法難度——做一件事情如果沒有良知，無論用什麼辦法都沒辦法完成。」

——稻盛和夫

稻盛和夫創辦京瓷、KDDI兩家世界500強企業，78歲又臨危受命拯救破產的日本航空，一年內轉虧為盈。他的經營哲學核心是「作為人，何謂正確？」——這正是陽明學「致良知」的現代詮釋。

有一次，稻盛接下大批量生產訂單，結果20餘萬零件全部報廢。負責人向他請罪：「所有辦法我都試過了。」稻盛反問：「你向內心求過神嗎？」這裡的「神」不是特定宗教的神，而是向內在探問、回到心體的核心去尋找答案。

稻盛出身鹿兒島，那裡正是西鄉隆盛「敬天愛人」思想的發源地。陽明學的文化薰陶，成為他一生經營哲學的根基。

台灣的危機：修養斷層與世代對立

陳復教授話鋒一轉，將焦點帶回台灣。

他坦言，戒嚴時期政府倡導的「中華文化復興運動」，確實留下了重要遺產——台灣商務印書館、三民書局、黎明文化至今保存了大量經典。但這場運動是「點而未破」的：只強調表面禮節的服從，沒有把背後的「自性」、「心體」講清楚。

結果是什麼？虛情假意的應對進退、靠上交的形式主義、不問內在覺察只求外在配合——這些都讓年輕世代產生強烈反彈。今天的「去中國化」浪潮，某種程度上是「舊有自取」的後果。

「我們從中華現象論去追求現象上的和諧與服從，最後導致了現在社會的整體大反彈。真正意義的和諧，需要藉由涵養自性的意識去持續開展，讓家庭成員真誠地分享與討論。」

——陳復

更嚴峻的是，台灣正經歷「宗教退潮」：以前是宗教迷信，現在是什麼都不信。以前的人「畏天命、畏大人、畏聖人之言」，現在任何權威都面臨瓦解。當國學大師到大學開課，學生會說「教這些沒用的東西」；當提到經典話語，年輕人會說「這些都是過時的東西，丟掉最好」。

陳復教授估計，這條文化傳承的線「若存若覺」——再過十年，恐怕就會徹底斷裂。屆時若還想恢復修養意識，可能只能去中國大陸請講師了。

解方：為何企業家是復興文化的關鍵？

面對這樣的危機，陳復教授提出一個出人意料的解方：不要寄望政府，要寄望企業界。

他的邏輯是這樣的：民選政治只能訴求於四年內的具體可見成果——修路燈、蓋活動中心。那些看不見的、深層的、影響國家長遠的事情，在選舉週期中無法被處理。但企業界不同——企業思考的是永續經營，是跨世代的發展。

他提出兩個具體建議：

第一，企業界聯合在大學校園開設「中道講座」，修完課程發給證明書，參與的企業優先錄用持證者。「在這種功利主義的社會，你只有靠就業誘因，才能讓年輕人願意被吸引。」

第二，採用「逆向補貼」模式：不只不收學費，還發交通費給願意來學習的年輕人。就像有位學生每週從花蓮坐火車到台北聽講，來回880公里，法師每次發給他1000元——扣掉車資還剩120元，但他獲得了學習。

陳復教授也提到日本的先例：安岡正篤成立的「私淑會」，成員多達一萬人，包括從吉田茂到中曾根康弘的多位首相。這種企業界集體學習、實踐的模式，或許正是台灣可以參考的方向。

📝 這場演講最核心的訊息

中華文化的本質是「內聖外王」——內在有心性的覺察，外在有行動的實踐。復興文化不是復古，而是讓每個人都能活出這種「有內在涵養、有社會實踐」的生命狀態。而在當前的時代條件下，企業界比政府更有能力推動這場文化復興。

📋 今天就可以做的一件事：

找一本王陽明的《傳習錄》（或陳復教授的《心學風雲記》），從中選一段話開始讀。不求全懂，但問自己：這段話跟我此刻的人生處境，有什麼關係？這就是「內在覺察」的第一步練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