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台灣人開會不敢講真話？從日本高鐵的黑西裝到政大研究室的遮蔽玻璃，前交通部長的文化觀察筆記

前交通部長、管理學者葉匡時｜橫跨產官學三界的文化管理實戰經驗

圖說：葉匡時曾任交通部長、高雄市副市長，橫跨產官學三界，長期關注華人文化與管理議題。

你有沒有想過，為什麼在會議室裡，明明大家都覺得主管的決策有問題，散會後卻只敢私下議論，當場沒人敢吭聲？

這不是膽量問題，而是文化問題。

前交通部長葉匡時在中道總會的演講中，從一張日本新幹線上「全車清一色黑西裝」的照片談起，層層剝開華人社會「關係文化」的運作邏輯。他說，當川普讓所有經濟學教科書都失效的時代，唯有理解文化深處的東西，才能找到不受時代環境影響的管理智慧。

👤 葉匡時

管理學者｜前交通部長｜前高雄市副市長

相關經歷：美國卡內基乎隆大學組織理論博士，博士論文研究領導與組織文化

重要經歷：主導五楊高架提前兩年完工、省下200億預算；創辦易遊網、燦星網

獨特視角：橫跨學術研究、企業創業、政府治理三種場域，親身體驗文化如何影響決策

一、從黑西裝到遮蔽玻璃：文化藏在日常細節裡

五六年前，葉匡時在日本新幹線上站起身，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——車廂掛著的每一件外套，清一色都是深色西裝。這個畫面在台灣高鐵上絕對看不到，因為台灣乘客可能穿短褲、露背裝，什麼都有。

這不是對錯問題，而是文化差異的具體展現。

另一個例子發生在政治大學。葉匡時發現，校方當初設計教師研究室時，刻意在門上裝設透明玻璃窗，目的是增加透明度、避免師生獨處時的爭議。但實際上，幾乎每間研究室的玻璃都被紙板或布遮起來——唯獨他那間保持透明。

「制度上希望透明，但實際執行上大家卻不願意透明。這就是我們常講的『陽奉陰違』——表面配合，實際抗拒。」

——葉匡時

這些看似微小的現象，其實都在反映同一件事：我們的行為模式，深深受到文化的形塑。而要理解華人的管理挑戰，必須先理解這個文化的底層邏輯。

二、關係社會的運作密碼：是非由關係決定

葉匡時用一個簡單的思維實驗說明東西方文化差異：面前放著熊貓、猴子、香蕉三樣東西，請你把其中兩樣放在一起，你會怎麼選？

根據他多年的觀察，台灣人多數會把「猴子和香蕉」放在一起（因為有吃與被吃的關係），而美國人多數會把「猴子和熊貓」放在一起（因為都是哺乳類動物）。

這個差異揭示了一個關鍵：東方人習慣用「關係」來理解世界，而西方人習慣用「屬性」來分類事物。我們一到任何場合，直覺就會想搞清楚誰是老大、彼此關係是什麼；而不是先問「這個人的專業能力如何」。

圖說：葉匡時以「猴子、熊貓、香蕉」的思維實驗，引導現場聽眾體會東西方文化差異。

「有關係就沒關係」不只是玩笑話

正因為我們是用關係來理解世界，所以「是非」常常是由關係決定的。你是我的人，你做的事就是對的；你不是我的人，同樣的事就可能被質疑。
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我們常說「我是對事不對人」——因為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在對人不對事，所以才需要特別強調。

葉匡時舉例，台灣人生病找醫生，很少直接相信醫院的制度認證，而是要透過朋友介紹、打聽「名醫」。對醫生的信任，是建立在「人的關係」上，而不是「制度的保證」上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常說「一定要有兩種朋友：醫生和律師」。

三、防弊重於興利：制度設計的兩難

葉匡時分享了一個他在行政院研考會推動組織改革時的親身經歷。當時他主張，像觀光局長這樣的職位，應該可以從民間延攬行銷高手，不必侷限於文官體系。這個「興利」的概念很好，立法院也同意了。

但問題來了：如果領導人非常講關係，拿到這個權力後，他會公正地選拔人才，還是把職位當作酬庸、安插自己人？

「我很後悔，當年在行政院推組改時太天真了，覺得社會要多一點『興利』就好。結果有權力的人拿到這個權利，很多位置就不那麼公正了。」

——葉匡時

這就是華人社會面臨的兩難：你要興利，就要鬆綁制度、給主管更多決策空間；但一鬆綁，關係和酬庸就進來了。所以我們的制度只好綁得死死的，防弊重於興利。

醫院掛號的嚴格順序制度、公務員升遷的繁複資格審查，都是同樣的邏輯：因為只要有一點彈性空間，就會有人靠關係「插隊」。

四、山頭文化與內卷：寧為雞首不為牛後的代價

葉匡時提出一組驚人的數據：2025年1月統計，台灣的旅行社有4,172家、遊覽車業者889家、觀光相關公協會182個、工程營造公司超過2萬家。

這些數字反映的是「寧為雞首，不為牛後」的山頭文化。每個人都想當小老闆，自己的山寨自己做主。好處是創業精神旺盛；壞處是難以做大規模、難以整合。

他以台北市林口夜市旁的大北路為例：短短347公尺的道路上，100公尺內就有超過50個人孔蓋——有線電視的、台電的、中華電信的、瓦斯的、污水的，各自為政，難以整合。

這種文化延伸到工程領域，就是大量的外包、轉包。大包轉中包、中包轉小包，層層下去。葉匡時透露，五楊高架工程之所以能提前完工、省下預算，關鍵就是把原本規劃的眾多小包整合成十個大包，讓有實力的廠商統籌負責。

圖說：葉匡時分享五楊高架工程的管理經驗，說明如何在山頭文化中推動整合。

五、規則與原則：有了規則，別忘了原則

從農業社會進入工業社會，我們必須從「關係導向」走向「規則導向」。這是進步的方向。但葉匡時提醒，建立規則的過程中，很容易「有了規則，忘了原則」。

他舉了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例子：2015年，國軍新兵入伍的營區貼了告示牌，規定官兵每天要喝多少水、什麼時候喝——起床喝150cc、活動後喝300cc、課前喝300cc⋯⋯全部都規定好了。

「如果我們的兵連什麼時候該喝水都要有規定才知道，你會放心這樣的兵來保家衛國嗎？」葉匡時反問。

這就是規則過多、判斷力消失的代價。當一個組織用規則把所有事情都綁死，人就失去了自我判斷的空間。而在變動快速的時代，缺乏判斷力是致命的。

🎯 這場演講最核心的訊息

華人社會的管理挑戰，根源在於我們是「用關係理解世界」的文化。這不是對錯問題，而是需要認清的現實。在制度與關係之間取得平衡，在規則與原則之間保持清醒，是每個管理者必須修煉的功課。

📋 今天就可以做的一件事

下次開會時，試著在主管發言後，用「事實與數據」提出你的不同看法，而不是私下抱怨。改變文化從每一次小小的「正直」開始。